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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经注水 水思河考,和窦唯的对话

点击量:   时间:2019-07-01 09:09:00

1月22日晚,在位于上海江湾镇的联合国南南全球环境能源交易所里,由我策划发起的取名为山河水/潸河水的生态艺术展演在这里上演我特别邀请了原黑豹乐队主唱窦唯来演出他新创作的一支长达50分钟的曲子很多人可能会好奇,生态和音乐是什么关系窦唯和水生态危机又是如何联系上的 这要从2010年说起,那年西南大旱,我在北京参加知识界和环保界的一次集会,讨论大旱背后的天灾人祸,在会场认识了独立探险科考学家杨勇 2013年底,杨勇告诉我他在和一些民间环保团体写作《中国河流最后的报告》,试图在中国十三五期间——中央和地方设计和落实水电及生态布局的关键时,传递民间团体所看到的水生态巨灾风险“这个报告是自然之友组织撰写的,最后在北京发布,但是从现场和后续的传播效果来看,应者寥寥”杨勇先生语气里透着焦虑和失望 而在此期间,我则沿着滇池污染和滇中调水去研究区域的水症候,并顺湄公河南下,研究泰缅边境的河流、生态灾难、族群问题我发现这些海外区域的生态隐忧,也都和河流和水资源相关 几乎就在同时,我听到窦唯发布的最新专辑《殃金咒》(2013年10月出品)在这个被音乐和娱乐界理解为窦仙“离魂大戏”和黑色死亡的金属音乐里,我感知到的却是不同的信息:在佛教的概念里,死亡之后身体可分为前阴身、后阴身、中阴身,所谓“前阴已谢,后阴未至,中阴现前”,《殃金咒》就是给中阴身超度的经文结合当时让环保界震怖的一个消息:中国水利部的一项权威发布,中国自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损失了2.8万条河流排除宗教含义,就其深层逻辑而言,我认为中国的知识界需要生产一部知识意义的《殃金咒》,对造成“河流尸骨”累累的深层原因进行分析,同时对中阴身进行超度——也就是对既有的水利用模式进行解毒,同时为中国河流的未来招魂 在我看来,中国水系现存的危局和已经往生的2.8万条“河流尸体”的白骨累累景象,被一名做音乐的知识同侪揭露地如此透彻后来和窦唯谈话时,经其本人证实,他写《殃金咒》最重要的外界刺激是看见河流漂死猪的新闻 我从窦唯黑豹时期起,就一直在听他的持续创作,如《黑梦》、《山河水》、《三国四记》、《五鹊·六雁》、《箫乐冬炉》等,尤其是《山河水》之后,他形成了相对成熟的表达方式,那就是基于中国传统文化、民族器乐声音肌理、西式midi声响编排方式,对中国时下变化的深刻觉察和声音评论,他已经从调性和旋律性音乐,转向创作“音景”(soundscape) 2013年10月之后,我已经在准备一场跨媒介的生态展示计划,并成天泡在上海的图书馆和书房里,整理各种庞杂的文献我时常路过一个位于五原路叫“褒德里”的废墟里弄:这个废墟被围墙分割,里面残留着一些建筑躯壳,那几个老版本的隶味刻字仍挂在里弄入口的门楣也许是这段时间长时间整理水文献的关系,触目皆水,我觉得这个“褒德里”藏着一个“褒德里亚”——与法国那个思想家鲍德里亚同音 我突然觉得中国山水自昆仑南下东漫,过中原而入海,简直就是一个巨大体量的山水建筑,我们在这个建筑里设计风水、争夺江山社稷、过着各种恣睢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们对这个巨大体量的建筑可以随意切割、砸碎、填埋,就像我们对待一个上海的西式“褒德里”里弄我们对待褒德里的残忍,就是我们对待山水的整体拟象于是,我在想能不能做一个山水展演,我来找个空间演奏山水音乐、呼朋唤友,然后把这个活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和音响放到褒德里废墟的四周,做一个声音涂鸦,作为对“山水建筑”的凭吊《殃金咒》的出现,让我认为最合适来表现这一主题的音乐家应该就是窦唯 我通过朋友要来窦唯的电话,通过短信发去《褒德里》山水声音涂鸦计划,试图在废墟现场演奏音乐,但被回绝后来我又写了一个更长的展演艺术概念设计,主题是山河水:三经注水、隔物致知、自然生艺我再通过同事把方案发到窦唯的邮箱里,这次窦唯很快回复说非常感兴趣 其时,窦唯刚刚创作了一首音乐《潸何水》,其灵感正是来自于那条2.8万条河流消失的信息我和他最终确定由他表演《潸何水》,我准备彝族《指路经》文献和现场文献装置,并在他演奏的同时抄写《山海经》和《水经注》 我对水危机的三经注水呈现方式得到他的认同彝族从西北一路南下,散落在中国西南,至今仍然使用《指路经》为亡魂指路回归祖地的传统,其中提到大量山水的名字《山海经》是上古中国的山水、天地、宇宙观,是经纪山河的产物,而《水经注》可以视为当时的“科学家”实地考察水系的“科学文本”,这两本书记录的山水景观和2.8万条死去的河流一样,基本上成为亡魂从这个意义上,现场书写《山海经》有“指路”的效果 生态展演的文献装置,毛笔抄写的彝族《指路经》原文,长达7米,记录了云南地区彝族在超度死亡魂灵,让灵魂回归祖地的经文,里面提到了彝族的迁徙路线,并提到许多山川的名字 Courtesy of Zhou Lei 在1月22日晚的表演中,窦唯先录制了50分钟的《潸何水》音乐做衬底,然后他现场使用电吉他和父亲窦绍儒、midi音响师共同即兴演奏了一部声音文献意义的山水危局“我在录音室部分的山水,可以说是一种理想风景,就像中国传统书画中的山水,但是在现场部分,我有时候故意加入一些噪声,有时候甚至用手指挠弦,表达内心的那种烦乱、现实空间的杂乱、污染之类乱局,”窦唯解释说 从一开始设计时,我除了想让公众去理解窦唯与山水、人造物、灾害有关的声音和音乐背后的文献价值之外,还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杨勇野外科考的诸多震撼发现我们三个人各自独立的研究出现了精神地理格局的类似,均发源昆仑、晃漾生活四周、且都显露出败相 我试图通过窦唯在音乐界的号召力,让公众通过一种非学术、非《中国河流的最后报告》式的创新传播来达成一种新共识,并试图通过建立三江源科考基站、开展中国三江全流域灾害研究、引导城市化水利用模式转型等方式形成落地执行现场结束后我们接受到20多家机构的邀请,希望能开展合作以保护山水生态但同时,我检索微博和次日的新闻,发现许多媒体仍把注意力放在窦唯的娱乐属性上,大部分媒体将这个活动放在娱乐版即使是从文化演出的角度写,也是在关注窦唯的“垂帘演奏”和个人生活史,并非窦唯音乐真正指向的山水危局和内心厄望 演出后的次日,我和窦唯做了近两个小时的对话窦唯没有跟任何媒体进行直接沟通,我事先搜集了一些媒体提问,舍去了涉及私人生活的部分,希望通过对话的方式,对这场音乐、人类学、独立科考、三江源自然力倡议的《潸何水》艺术现场互动进行反思和总结 因为《山海经》、《水经注》记载的河流和山水景观多已不存,周雷现场抄经的过程具有“指路”的效果,提示公众一条条河流正永远离开我们 Courtesy of Zhou Lei 问:水主题含公益的活动,是否第一次 答:原来好像有过,但印象不深 问:把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做事情,好处坏处各是什么 答:不敢妄加评论,只担心落入俗套,做表面文章,但正面也有比如玉树,我以前只以为是灾区,现在一看是焕然一新有时候,坏事会变好事,也有时开始是好事,但是之后又会跑偏所以需要沉稳、耐力,同时保持清醒 问:我们这次的水讨论,沿着地理走向,从西北到西南,从西到东,梳理了一个大的架构,在这背后其实都是私人化的山水生存经验和研究体悟你个人在北京有什么跟水有关的记忆吗 答:基本上两个字:痛快但是从现在的角度来看,实在惭愧,不够节省小时候院里公共水龙头,用来冲凉,完全没有细水长流的概念现在似乎有,但是不知道晚不晚,因为现在似乎岌岌可危 问:小时候有没有在北京看到过现在看不到的水风景例如湖汊、芦苇、水路纵横 答:的确有,比如说十渡北京周边的一个山区,搁现在叫旅游胜地了现在去和我们上初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原来有比较湍急的河流,现在怎么没有了我当年的印象完全没有了,我们班里同学暑假自己组织去玩,晚上有月光,坐在河边,水边唱歌,现在都没了,变成帐篷、旅馆、汽车我们当时是做马车进去的,还赶上一场滂沱大雨,山都已经雾蒙蒙了后来再去十渡,就感觉特别干,不润,也是夏天,完全感觉硬邦邦的,车一过,暴土扬尘,当年的印象荡然无存 问:现在的北京是出了名的环境差,现在会每年找地方躲避,找记忆中的这种的风景吗 答:老是想,但是看到一些新闻,不去也能想象大概的场景——售票、人群、车辆一想到这些,算了反倒是,我们2012年底,在东南亚转了转,比如老挝,我居然看到小时候电影里的场景,农妇背上背着孩子,在河边用棒槌洗衣,边上是茅草屋,河流小桥在旁,还有小黑猪乱跑,我站着看了半天水也很干净,我一看就觉得是有心的 问:网络有个新闻,说你在录制雨吁专辑的时候,好像说录着录着,被水淹了 答:我们录制的时候,区域内的水管爆裂,喷出两米多高的水短时间水涨到脚踝了,很快就到了膝盖,我们就赶紧往外抢设备录音的地方在德胜门,老德胜门,还没修,那时候应急响应还有限我们当时戏说,是不是雨吁录音招来的水啊 问:不过说到音乐,它还真有仪式的招雨、止雨的功能,你相信这些东西吗 答:我相信“神灵”自有主张,它不以人的意愿而变化它会提示,如果你做得不对,它会提示,做得对也会并非是人主导一切人没有考虑自己做得怎么样,只是想神灵保佑自己,基本是一厢情愿 问:你做的音乐中,宗教色彩最浓重的是《殃金咒》吗 答:《松阿珠阿吉》比《殃金咒》更融入更准确地说这两张只是有些宗教元素而已《松阿珠阿吉》就是藏语中的35651几个数字的发音,我们当时是用唱名,就是“米索拉索多”,对应藏文有了这个我不懂藏文,当时一巧合,录音整理过程中,我们正好翻到了一本儿有关藏地的书,有一个汉藏的对应表儿因为其中有一首反复重复“mi sol la sol do”的乐句,后来就用了这个名儿,没什么更特别的意思 问:这种命名方式,倒是很“不一定” 答:这个不一定其实是因为以前有许多过分刻意和人为的弯路到了不一定阶段,我觉得自然了 问:当时写黑梦的时候,是通过什么方式写歌的 答:那时候是僵化的所谓苦苦创作,如何钻研措辞,挖掘感受,表达之类的......虽然拙劣,但还算真实再往后觉得这种表达有点儿多余,每个人都有感悟和自己的话要说,都表达,最后就有点儿乱糟糟甚至失真 问:你在做音乐的时候,会大量的听吗 答:2000年以前还听,国外的居多,那时候还有一些新鲜的声音能刺激到自己到2000年之后很少,几乎听不到了后来,基本就是听自己的东西,因为录音的成果更多了,需要反复斟酌的内容也就多了现在也有一些完成了还没发表的,也许应该放缓下来,有时候又希望做出来就发出来,别人能听到当时的一些感受,所以会比较矛盾 问:这些音乐都有手稿和曲谱吗  答:没有,我们是“不靠谱”昨天听玉树的朋友也说,格萨尔王也没有谱,全是口传心授的 问:《三国四记》《暮文良王》一直下来,这些专辑充满了中国古典的意象,好像是在这段创作的时候看了很多古书,事实上是怎么样 答:并没有.......闲翻是有,纯属个人爱好初中接触文言文,就喜欢,我还问堂兄,我们为什么不这么说话,多好听,多简练啊 问:你的藏书是什么类型举几本常翻的书名 答:不敢说藏书常翻的,比如说《世说新语》,看了好多年了....... 问:那有没有想过做一个音乐版本的世说新语吗 答:文本看到的和听到的不同,所谓字不正则腔不圆,如果不能做到天衣无缝,不敢妄为 问:讲到古书老字,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藥”的正体字,是草头下一个音乐的乐字吗 答:据我有限的所知,音乐在远古时代是可以统治国家的,那时候可以用音乐统治国民,它会对人的身心起到潜在的作用悲伤、忧郁的声音可以在身体起作用,如果再加上天然的草本,有这种可能性 问:再谈到字,我们在现场演奏潸何水的时候,我在抄写山海经的时候,影影绰绰听到童子君在念“多高的什么,能建造多大的什么”,那是什么念白 答:这是特别巧合的事情,我在得知你们的环保理念之后,我居然从书架随手拿了一本书,叫《病痛时代》,是一个在中国清朝时期的美国人写的,叫E.A.罗斯里面是老照片,我翻看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些文字,说那会儿的山川地貌河流,我觉得这个和潸何水有关系那时候是清朝,已经有很多问题了,虽然我们看清代有生态,比如你们现场展示的运河全图,我们觉得很美了,但其实那会儿已经问题重重比如贪污腐败、森林砍伐、河床破坏等我这些文字划下,让童子军念文字念完之后很顺利录制下来,我觉得放在里面很合适,和水主题很合适我没发表的专辑有张叫《山水清音图》,里面有个小男孩儿的念白,我朋友的侄子,用客家方言念的《幼学琼林》,小孩儿音色很好听 问:在做这些音乐创作的时候,你还会有其他的表达方式吗好像你画了很多画 答:我的爱好是四个字:音体美文——音乐、体育、美术、语文画画儿这个事儿,甭管我画什么,我觉得这个过程特舒服,可以忘掉一切,所有精力就在画面上东南亚走一圈,一路在画,用蜡笔、油画棒、铅笔水墨我很少用,它对于美术爱好者来说需要材料比较繁复有热情的朋友说,我帮你出版画册,我还是婉言谢绝,我觉得出版就变味了我也写随笔,用文言写的也有,我觉得古文比现代文字更具有美感 问:我们在做潸何水展演的时候,用了很多物品装置、物体、古文字,所以我们称之为“隔物致知”,也有隔着死去的2.8万条河流思考的意思你整体怎么看待我们通过音乐、人类学做的这个三江源生态艺术展演的效果 答:这也十分巧合,我在创作《潸何水》的时候,也看到2.8万条河流这个新闻你问过我《殃金咒》的时候是不是参考过佛经,其实刺激我录《殃金咒》的是看见了河流漂死猪的新闻,我当时就觉得,这山水出大问题了 前段时间我看到不少有关山水污染的新闻和纪录电影,就在来上海首演潸何水之前,我还看到一个《人造风景》的纪录片,大约拍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里面记录了中国各地因为人造物、污染物、人造工程所带来的怵目惊心景象,让人心里非常触动,也可感觉到中国整体在环境上面临的问题 比如那种堆积成山的电子垃圾,有人就在里面刨各种有用的垃圾物件,还有把整个山体开膛破肚,裸露整个山体,甚至出现棱角立面比如还有一个大盆地一样的山体,中间只有烟灰缸那么大一点的水,是绿的 自然力研究院介绍的三本经书——山海经、水经注、指路经,的确距离现代都市人太远,几乎是神话式的文本但是它却非常重要,如果我的音乐能激发人们思考并去阅读这些文本,我在介绍的意义上抛砖引玉,我倒是乐意的 我个人觉得这次与自然力研究院现场抄经的互动合作是贴切的,有形无形结合,我觉得是有品的我此前从未尝试过,它产生了特殊的效果,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让大家在听我的音乐时,更关注声音的这部分,而不是看外在舞台化的套路表演音乐是用耳朵来听的,而不是用眼睛看的,如果有想象力的人,你听到声音自然会产生一定的视觉感受,这种感受可能与演奏者的情绪和视觉想象有关,也可能是自发的一种联想和视觉想象关键都在于想象力和敏感,能去听音乐中重要的情绪,对于这两者缺乏的人来说,即使东西摆放在面前,